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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云暗几重(1)


  离了郴州,汪泰平一路加快了脚程。

  心里还放着茹筠的死,本只是想要祭拜一下,却无意中有了这样的奇遇,不可谓不是上天垂怜。如今他算是彻底从那样的阴影中解脱出来。

  耽搁的这一日行程,他自然是不悔,可毕竟是出于私心,须得把进程赶上才是。只不过不曾想到,此处都有林若虚的牵扯。可是,依茹筠的笔记所载,他的仇难道不是应该记在和东海作战的江亭军身上吗,为何竟会扯到那么远的甘州长林军呢?

  还是尽早到甘州,查到些线索之后,快些回到润城与温若瑜好好商议一番才是。林若虚这个人太可怕了,不但残忍而且执拗,看他对茹筠父亲那些手段,便知他的复仇,必定是赶尽杀绝般的极致,那么他对温家的报复,或者说对甘州营的仇恨,真的就随着他的死去,就这么消解了吗?汪泰平行走江湖那么多年,看多了一代代背负着的恩怨,真不敢如此乐观。这么一想,他不禁再策马飞奔起来。

  温若瑜这几日并没有住客栈,入夜了便将马栓好,躺在树上小憩几个时辰,醒来继续赶路。这样,便只用了三日的时间便到了郴州境内。祝老板的车队,卸货的第一站便在此处,他得跟上车队,确保那批药材不会提前散了出去。

  只是这郴州城说大不大,却也不算小。在城里找一个车队的落脚处,他又并不认得车队里的任何人,既不想太过张扬,又不能过于大海捞针,着实有些伤脑筋。商队的车和货,想来不会住在太偏远的地方,怕贼人打劫;也不舍得住闹市之中,房间未必腾得出这么些,房钱也不便宜。东家再给掌柜权限,也不敢这么挥霍着用。这么一来,往东南城区走,找到他们的机会还大些。

  郴州城南一座专供往来商队歇脚的客栈,迎来了一桩大生意。

  一行浩浩荡荡二十来人,直接定了三间上房,五间大屋和一个通铺,一定就是三晚,付的是现银。领队的看着是个笑呵呵的掌柜,可是眼力毒一些的人就能发现,他也是有武艺在身的。也难怪,这年头做生意走江湖,若不是把货品请了镖师护送,车队里总要有几个能应付小毛贼的角色。客栈掌柜只这么看了一眼,收了银子,自然就没有多在意。

  不曾想,在柜台上假寐的时候,那个身怀功夫的笑脸掌柜竟轻拍桌面,和他攀谈起来。

  “在这郴州城内,价格公道,收货利索的蔬果市场在何处啊?”

  客栈掌柜眼睛开了一条缝,随即又闭上了。

  “鄙姓严,掌柜的唤我老严便是。老严打听消息也是懂规矩的,若掌柜的觉得不方便,只告知我去处……”他从袖口露出一块碎银,少说有一两,“若能作个引荐,那这笔生意可要算上阁下一份了。”

  掌柜的眼睛一点点睁开,这话他懂。郴州是江南往北境运送货物的第一站,在这里卸下的货,若是没有当地人帮忙,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可若是再往北运,路可愈加难走了。这个商队的管事是个明白人,既舍得让出些小利来,又知道他若想有好的抽成,必定会帮着谈妥一个不错的价钱。

  江南来的蔬果,对郴州的富贵人家来说,可是炙手可热的好货。他笑着低声道:“二八?”

  老严摇摇头:“一百两以下的话,只能一成。但若是能谈到三百两,我给到三成,何如?”

  掌柜的再次打量了老严一下,皱了皱眉,一言不发。老严倒也不急,悠悠然只在柜台那里站定,似是在研究那几坛子酒。

  “成交!”

  跟着老严的是个年仅十五的少年,看似他的跟班,实则是祝家三公子,此番是出来历练学习的。他见老严这么一会就谈成一笔大生意,赞叹有余,心中也生出了疑惑。

  “严叔,这蔬果易腐,所以要在此地快些出手卖了,我是懂的。林家拖我们运来的药材,我瞧着一路保养起来又是换纸包,又是熏香除虫的,也耗银子,为何不一并卖了?左右比林家要的价高些便成。眼下,赚还没赚到,费去的银子都有十两了。”

  老严不是没想过。这药材用法精致,再往北走些,虽说价可抬得高一点,毕竟识货讲究的人家也少了。可就当他打算也拿去市集待价而沽的时候,突然想起有一回祝老板请温家饮宴,那个安姑娘提及她曾把一个无名秀才的画售出三十两银子高价的故事。

  “整个润城里,听闻过梁博之名的人不多,但是识画之人还是不少。眼下梁博这幅画,最多只能卖八两,但是以他的进益,不出三年,一幅画没二十两银子是买不到的。这幅画不值三十两,可梁博的画值。这是他第一幅画,可想日后的价值不在画作本身。当然,这有风险,提早收了这幅画的人,若他,若我,都看走眼了,这笔生意便亏了。可你们细想,梁博知我们把他一幅画沽出高价,以后的画敢比它差吗?而且,眼下一幅不到十两的画被拍到三十两,传了出去,人们能不高看梁博一眼吗?整个润城,我只要找到一人如我所想,这生意便能做下。”

  老严笑着对祝三公子说道:“为了让这批药材卖个更好的价钱,须得舍得现在在它身上画价钱。左右我们只要找到一个买主就可以了。”

  经过林家炮制之后,这批药材的价值不光是疗效本身。仅仅“翩然阁”三个字就给它增色不少。老严心里还有个小九九,待到这批药材卖火了,那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必然也是人们追捧的所在,那时他再运送一批翩然阁的精油到北边来卖,价格少说能翻上三四番。

  祝三公子仍不是很明白,不过严叔做生意素来有一套,父亲让他跟着多学学。反正卸下几箱蔬果,省了两匹马力,还能净赚二百多两银子,光这点本事,足以让他信服严叔的一切决定了。

  当车队再次出发的时候,老严看了一眼林家那批纹丝未动的药材,感觉到了年底自己那份红利,怕是要比往年厚上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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