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6章一个时代的结束,一个民族的悲伤
北半球的盛夏季节即将来临，帝都北京的大姑娘小媳妇早已换上各式裙装，在暖风之中尽情摇曳着婀娜的身姿，东京的天气却一天天转冷了，裹着棉大衣的朱猷枞和许多魏国人一样，心也在一天天变冷。
那柄庇佑了王国大半个世纪的绝世名器，无可逆转地渐渐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新华宫外广场上，数以十万计的民众自发赶来为老爷子祈福，每个人的手上都晃动着蜡烛，十数万枚蜡烛一起点亮的壮观场景，就像是银河坠落凡间。
命内宫局准备热水食物安顿好祈福民众，朱猷枞便带着魏国内阁诸大臣，伯爵以上世袭勋贵及夫人，实封公国国公以上宗室王公及诸王妃国公夫人，老爷子未出三服的近枝宗亲和自己的一家子静静地等待那个时刻的来临。
新京内的紧张气氛任何人都能感受得到，超过五万禁卫军涌上街头，每个重要的交叉路口都停坦克装甲车，以便的掩体里的重机枪挂着黄橙橙的弹链，新华宫附近直径一公里范围化为禁区，禁卫军第一机械化步兵师的两万余众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每一个进出的人无论何等身份都要接受最严格的检查，毕竟谁也没办法保证那些无比痛恨老爷子的欧美外交官或者失去了军事权力的宗室封主里有人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朱迪铘这次病发是从去年年末时候开始的，因为是春夏换季的时候，感冒发烧之类的小毛病很普遍，最初时谁也没有理会，没想到这次老爷子的身体竟然再也没有好转，等到六月到来的时候已经不能下地了。
七十四岁的朱迪铘一生经历坎坷，早年的重重悲惨经历让他的生命被极大透支，这一次再也挺不过去，到了弥留之际。
近一周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糊涂，记忆也出现了极大问题，除了寥寥几人已经认不出人，随着每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向来对病情模棱两可的魏王府良医们这一次也下了肯定的结论，魏国人和外海人的信仰图腾新京郡王殿下没有几天好活了。
疲惫不堪的王府良医轻声从房间走出，对着众人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殿下，老总长醒了，他想要见您、奉国公朱迪钰将军、奉恩公朱迪鈗将军，信国公王琳议长和文定伯盛宣怀首相。”
顿了顿，良医黯然轻声叹息：“已经打了强心剂，大概半个小时……请殿下节哀顺变。”
“总长……”
听到这个消息，不少人当场就哭出声来，即便如花美男和朱迪鈗这样，哪怕与老爷子有过不少仇恨和过节，到了这一刻也烟消云散，忍不住心中的酸涩，泪眼迷蒙。
“妈的！”朱猷枞再也忍不住，紧紧攥住良医的衣领，泪水鼻涕涂了一脸：“老子命令你，无论用什么办法，给八叔祖续命三天！盛首相，马上去召集国会议员，老子要向英国，法国或者随便什么国家宣战！叔祖他老人家可以战死，可以老死，就是不能他妈的病死！因为他是王国的战神，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王国的根啊！”
瞪着猩红的眼睛，朱猷枞怒吼道：“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了，首相，议长，立刻准备，老子要宣战，要十万俘虏给老爷子殉葬！”
国王殿下疯狂的话语，让周围的人心中发冷，悲伤的语言之中带着浓郁的化不开的冷酷和杀气，让很多人一辈子都清晰记在心里。
“抱歉，我一时失控，您别介意。”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朱猷枞拍了拍明显被吓傻了的良医的肩膀，转头说道：“两位叔祖，王议长，盛首相，你四人随我进去。”朱猷枞抹了一把眼泪，领着三人进屋走到病床前，摆手示意又急又忙满头大汗的医生护士出去。
悠然醒来的朱迪铘脸色一改近来的灰白，变得红润有光，五人不由得心里一沉，这并不是病情好转，而是回光返照，性命到了弥留之际了。
“粽子，你近前来。”
朱迪铘用不大却很坚定的声音呼唤着，朱猷枞跪下膝行上前两步，紧紧握住老爷子干瘦冰凉、满是老年斑的手，强忍哭音道：“八爷爷，孙儿在这呢。”
“臭小子，老夫又做梦了。”朱迪铘喃喃道，他声音很小，只有朱猷枞一人能听到。
“老夫梦到了宣王父，还梦到了诚王兄，还梦到了那位被我弄死的母后，还有好多好多人。”
朱迪铘略略喘息，继续道：“他们都哭了，说躲了几十年又得见到我，怕我欺负他们，跪着求我原谅呢。你说，老夫就算到了阴间是不是也算得上是千年一遇的奇才？”
“老头儿，你还真是……”
心情那个酸涩的朱猷枞听到这话也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想到老爷子在弥留之际还是这般自恋，这把破烂剑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臭显摆，可想着想着，泪水忍不住就下来了。
这样的显摆，真的就是最后一次了。
朱迪铘忽然咳了两声，急促喘了喘粗气，轻轻道：“粽子，大到一国，小到一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答应我几件事情。”
“叔祖，您说。”
“我死之后，小胖子被圈禁了四年的王妃放出来吧，给她20万，让她走！
我死之后，新京郡王和辅国公爵均停袭，公国封地收回。
我死之后，一切丧葬礼仪从简，能依郡王礼则不从亲王，能依国公礼则不从郡王礼。
我死之后，无需陪葬宣王陵，于王陵区内任择立锥之地得以安身即可，不必举行国葬仪式。”
他的声音渐大，思路也愈发清晰，似乎仍然是那把睥睨天下的绝世名器，嘴角弯起一道隐藏不住的骄傲与轻蔑的弧线：“我死之后，那些没了军权的宗室封主们欺负你年轻又是旁枝袭王位，没准会折腾些事情出来，相信你也早有准备，有禁卫军在，没人能翻其大风大浪。哼，活着的时候一个个视老夫如蛇蝎**，死后下了阴间老夫也自然不会客气！
老夫一生积攒都在央行存着，大概有五千万上下，原本是想等你继承了老夫的封国后给你的，没想到你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八爷爷真为你感到自豪。现在这些钱归你了，等把改制整个完成，把那些宗室里的刺头儿拔出去后，这些钱足够你善后了！记住，到那时一定要善待宗室子弟们！他们都是你的血亲，曾经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了一切，你有责任让他们在失去权利后生活得更好，这是你作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作为整个宗室的大家长应当担起的职责。”
“八爷爷您放心，孙儿一定谨遵您的教诲。”朱猷枞重重点点头，身为魏国国王，自己有责任和义务割掉寄生在这个国家身体上的一切腐肉，但作为宗室大家庭的族长，让数十万祖辈甚至本人都曾经为了这个国家出生入死的宗室生活有着落同样是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对于领主分封制度彻底终结之后如何安排20多万宗室自己已经有了想法，而多了这样一笔资金，无疑会更加有把握。
一代宗室名帅一生战绩辉煌，即便到了弥留时候也依然斗志旺盛，信心十足，纵然濒临死亡，他的声音也依然有着一种魔力，似乎没有任何事情是他办不成的，哪怕是在他即将变成一具衰朽僵硬尸体的时候。
执掌总参，入元帅府，封王爵，这是魏国宗室每一个男儿最大的梦想，身兼亲王衔新京郡王和名誉大元帅的朱迪铘不但超额完成了这个梦想，也必将站在王国，帝国乃至世界军人荣誉殿堂之巅。
作为魏国数百年来最为耀眼璀璨的将星，朱迪铘是睿智的，哪怕他在1911年初便彻底卸掉一切军职隐退，在最后的短短三四年中，他的人生轨迹依然轰轰烈烈。启动陆军改革，合并陆军和边境警备队组建新陆军，一力开启废除牵涉甚多的领主分封制度的进程，禁卫军吸纳外姓新鲜血液扩编至集团军级并全员装甲化机械化，宗室军官在陆军中服役常态化。一个人，参与到这样的事情中任何一件单拿出来都足以自傲一生，何况是每一件都深深参与其中！
是他一力承担了改革的阵痛，将魏王国身上所有与时代不符的陈腐祛除，以崭新的充满活力的姿态去迎接新的挑战。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深深影响了魏王国乃至整个世界在19世纪走向的伟岸男人，19世纪最伟大的两名军事家之一，能与拿破仑比肩的华夏一代军神，仍然出鞘绽放出耀眼的智慧光辉，他还在庇佑着最放心不下的外海人与为之奋斗一生的国家。
说完这些话，朱迪铘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红润渐渐从脸上褪去，一抹孩童般的纯真笑容绽放在苍老多斑的脸上：“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娘亲啊，铘儿想了您几十年了，终于又能再见到您了，真好！”
朱迪铘脸上的皱纹慢慢张开抚平，整个人似乎都年轻了许多，眸光褪去了冷冽，唯剩下蕴藏着的慢慢的温情：“粽子，八爷爷要走了，给我唱首歌吧，就唱你给我那马家孙媳妇唱过的那首。”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扶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听着歌声，朱迪铘渐渐闭上双眼，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似乎只是累了想要睡觉，可这一次，再也没能醒过来。
“八爷爷，您老一路走好。”朱猷枞双膝跪地轻声呢喃，任泪水肆意流淌。
公元1914年7月13日这一天，一朵巨大的悲伤与绝望的乌云笼罩了整个魏国，那柄无坚不摧的绝世利器在绽放了最后的灿烂璀璨之后离开了世界，留给一个民族最持久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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